2021 年，一篇匿名貼文在網路論壇流傳，宣稱我們所見的網路內容大多由 AI 機器人生成，真正的人類使用者早已成為少數：這就是「網際網路死亡論」（Dead Internet Theory）。當時多數人將它視為部分陰謀論網友的無稽之談。然而到了 2026 年初的今天，所有數據都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這個理論，基本上已經快要（或已經）成為事實了。
「網際網路死亡論」不再是陰謀論：機器人流量正式突破 51%
近日，科普帳號 @Rainmaker1973（Massimo）在 X 上發布的一段影片。影片中，數千台手機的主機板被拆下，整齊排列在專用金屬機架上，全自動化地在社群平台上產生按讚、留言、轉發等假互動。這就是所謂的「手機農場」（Phone Farm）：一座座工業規模的假流量製造工廠。
Dead internet is no longer just a theorypic.twitter.com/PAGsPS1PZo
— Massimo (@Rainmaker1973) February 16, 2026
Massimo 在推文中寫道：「Dead internet is no longer just a theory.」（死亡互聯網不再只是一個理論。）這則推文迅速引爆討論，獲得超過 9,157 個讚、934 次轉發與 148 則回覆 。影片之所以震撼，是因為它把人們隱約感受到的「網路越來越假」這件事，從抽象的統計數字變成了具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其實「手機農場」在中國早就是一種成熟的產業，中國有許多所謂的「流量公司」就擁有數萬個這類只有手機主機板的設備，搭配假帳號在各種直播平台衝人氣、留言或是收錢後充當各種政治立場互鬥的「網軍」，甚至這些假帳號已經進化到日常會PO文、發照片，會跟其他 AI 帳號營造日常生活感來逃避平台清理。
現在這類 AI 機器人大量充斥在 Facebook、Threads、Twitter 等社交平台，很多整天在各種社群上寫了一堆「看似好像有道理」但內容卻很空泛的帳號，許多都是透過 AI 在經營假人設。近日就有高手在脆上當場讓 KOL 當場變貓娘與小狗的鬧劇。（原連結已被刪除）
數據佐證：機器人數量已超越人類
手機農場影片只是冰山一角。根據 Imperva 發布的 2024 Bad Bot Report，全球網路流量中的機器人佔比首次突破 50% 門檻，達到 51%——而僅僅三年前，這個數字還只有 42%。換句話說，當你瀏覽網頁時，你在統計上可能已經是「少數派」。
更令人警覺的是機器人活動的加速趨勢。根據 TollBit 的 2025 年第四季報告，每 31 次人類訪問就伴隨 1 次 AI 機器人訪問，而在同年年初，這個比例還是 1:200。同期，人類網站訪客數量下降了 5%。
社群平台的情況同樣嚴峻。研究顯示，X（前 Twitter）上約 64% 的帳號可能是機器人；LinkedIn 上的長文有 54% 是 AI 生成的。SEO 工具商 Ahrefs 分析了 90 萬個新發布的網頁後發現，其中 74.2% 含有 AI 生成的內容。哥本哈根未來研究所（Copenhagen Institute for Futures Studies）甚至預測，到 2030 年，99% 的網路內容將由 AI 生成。
流量結構的轉變：從訓練爬蟲到 RAG 機器人
機器人流量的組成也正在發生質變。根據 The Register 的報導 ，2025 年第二季到第四季之間，傳統的 AI 訓練爬蟲流量下降了 15%。這並非因為 AI 公司停止了資料收集，而是流量轉向了新的形態：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機器人流量同期暴增 33%，AI 搜尋索引器流量更增加了 59%。
RAG 機器人是 ChatGPT、Gemini 等 AI 助手用來即時搜尋網頁、擷取資訊以回答使用者問題的工具。其中，OpenAI 的 ChatGPT-User RAG 機器人平均每頁爬取次數是第二名 Meta 的 5 倍 ，堪稱最積極的網路「閱讀者」：只不過它讀完之後不會點進你的網站，而是直接把答案餵給使用者。這正在改變人們的搜尋習慣。數據顯示，37% 的活躍 AI 用戶現在從 ChatGPT 或 Gemini 開始搜尋，而非 Google。搜尋引擎不再是通往網站的大門，而是被 AI 中間人取代。（所以當初 ChaGPT 橫空出世時 Google 立刻拉起「紅色警報」）
媒體業與出版業的生存危機
這場流量結構的劇變，對仰賴網路流量維生的出版業與媒體業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Google 導流到出版商與新聞網站網站的流量，在 2024 年 11 月至 2025 年 11 月間全球下降了 33%，美國更下降了 38%。即便使用者透過 AI 應用獲得了來源連結，實際點擊率也從 0.8% 暴跌至 0.27%，畢竟 AI 已經把答案說完了，誰還需要點進原文？
實際數字令人觸目驚心：獨立音樂媒體 Stereogum 在 2025 年的廣告收入損失了 70%；Business Insider 有機搜尋流量下降 55%，被迫裁員 21%；教育科技公司 Chegg 的非訂閱流量年減 49%。（編按：電腦王阿達網站 Google 的搜尋流量也減少了30％以上）
「零點擊搜尋」讓使用者在搜尋結果頁就獲得答案、不再點擊任何連結：的比例從 56% 跳升至 69%。當 Google AI Overview 功能出現時，搜尋結果的點擊率從 15% 直接腰斬至 8%。Gartner 預測，搜尋引擎的整體使用量到 2026 年底還會再降 25% 。
AI 的自食惡果：模型崩潰
然而，機器人流量超越人類還不是最深層的危機。真正的隱憂在於一個正在形成的惡性循環：AI 生成的內容正在反過來污染 AI 自身的訓練資料。目前估計有 30% 至 40% 的活躍網頁內容是合成生成的。當 AI 模型越來越多地使用這些 AI 生成的內容來訓練下一代模型時，研究者發現了一個被稱為「模型崩潰」（model collapse）的現象：每一代模型的統計偏差會累積放大，就像反覆影印一份文件，每一次都會比上一次更模糊、更失真。
2024 至 2025 年被部分研究者稱為「Slop Era」（垃圾時代），這段期間大量湧入網路的低品質 AI 生成內容，已經污染了目前所有正在開發中的模型訓練資料。更令人擔憂的是，即便是 2023 年以前被視為「乾淨」的資料集，也已經不可逆轉地被合成內容滲透 。AI 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人類的退守：開放網路的終結？
面對被機器人和合成內容淹沒的開放網路，人類正在做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撤退。
付費牆和封閉社群正在興起，Substack 的估值已達 11 億美元，擁有超過 500 萬付費訂閱用戶。越來越多人轉向私人 Discord 伺服器、付費電子報、企業內網等「有門檻」的空間，只因為那裡更有可能遇到真正的人類。
語言學家 Adam Aleksic 指出：「死亡互聯網理論曾是邊緣陰謀論，但它看起來越來越真實了。」而科技記者 Taylor Lorenz 的觀察更為尖銳：「在 ChatGPT 發布之前，互聯網就已經病入膏肓了。」AI 只是加速了一個早已存在的趨勢，當平台演算法優先推送能最大化互動的內容，真實性從來就不是首要考量。
觀點
死亡互聯網理論最諷刺的地方在於：是人類與既得利益者自己動手把自己變成少數派的。每一個自動化工具、每一個追求效率的決定、每一個用 AI 生成內容來節省時間的選擇，都在不知不覺中把真正的人類聲音推向邊緣。人們追求的「效率」，最終成了淹沒自己的洪水。
但比起機器人流量超越人類，AI 訓練資料被 AI 生成內容污染的「自食惡果」循環才是更深層的危機。當 AI 不斷從自己的產出中學習，它不是在變得更聰明，而是在加速退化。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一場關於「知識品質」的存亡之戰。對普通使用者而言，現在能做的或許有限，但並非無能為力：培養辨識 AI 生成內容的能力、對過於完美或千篇一律的內容保持懷疑、支持值得信賴的獨立媒體（如：電腦王阿達）。在一個機器人佔多數的網路上，選擇閱讀什麼、信任什麼，本身就是一種抵抗。至於我們這類媒體從業者，老實說在 AI 與 Google 面前能做的不多，只能努力求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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